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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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建斌:感受剑桥大学的学术氛围
发布时间: 2008-01-03  


  2006年,我有幸获得国家留学基金委员会青年骨干教师1:1配套项目的资助,以访问学者(academic visitor)的身份,于2006年10月至2007年10在英国剑桥大学从事为期一年的访学研究。一年的岁月倏忽即逝,但是它在我的记忆之城却烙下了不灭的印痕。很多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想到剑桥,怀念剑桥,思考剑桥。

  匆匆的过客,或许会怀想剑河的柔波、河边的垂柳、河面上的游船、国王学院后院的黄水仙、三一学院的牛顿苹果树、基督学院内弥尔顿亲手植下的樱桃树、王后学院里的数学桥、圣约翰学院内的叹息桥、格朗切斯特果园的下午茶、“鹰”之吧里的美食、adc剧院的节目单、……;负笈远游的学子,或许会怀念藏书丰富的图书馆、术业有专攻的名师、设施先进的实验室、长达八十二人而且仍在不断增长的诺贝尔奖得主名单、以菲茨威廉博物馆为主体的剑桥博物馆群……这一切的一切,自然也是我剑桥记忆地图上不可或缺的标识,但是,剑桥良好的学术氛围却令我别有一番感触。

  以笔者陋见,学术氛围之于一所大学,无异于其灵魂与精神命脉,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该大学的品格、成就与声誉。毫无疑问,剑桥大学属于那种具有浓郁学术氛围的世界一流大学。以我的感受来看,剑桥大学浓郁的学术氛围大致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一、宽松、自由的学术环境;二、求真、创新的科学探索精神;三、多元、高端的学术路径、四、科学氛围与人文氛围相得益彰。

  宽松、自由的学术环境无异于剑桥大学优秀学术成果的“孵化器”。在这样的学术环境中,不仅不同的学科可以争奇斗艳,在竞争与抗衡中互相并存,而且同一学科之内的不同学术见解也可以展开商榷、争鸣,在相互批判与借鉴中赢得各自的发展;在这样的学术环境中,正常的学术研究不会遭到任何外在因素的干扰,在学术与理性的框架内,任何观点都有其存在、表述、研讨的空间。2007年5月,我在剑桥参加了由英语系和艺术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研究中心(CRASHH)主办的“激情的自然”学术研讨会。本次会议主要围绕“生态批评”、“生态哲学”、“生态与人居环境”等方面的内容而展开。为期三天的会议,有一点给我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会上发言的人有很多并非来自纯粹的学术机构或高等院校,除了几位教授外,还有诗人、作家、媒体工作者、环境保护管理者、观鸟科学家、城市景观规划开发商,他们分别从不同的立场和视角来阐述各自的见解:有的以逻辑与理性见长,有的以感性直观见长,有的以资料、数据丰富见长,还有的则以亲历性见长。这些来自不同学术和职业背景的人竟然能够共聚一堂,就相关学术问题或实践难题展开认真的探讨,这似乎与我们熟悉的国内学术会议的面孔有些不同:那些看似与学术不沾边的人也能在纯粹的学术会议上获得发言机会。他们虽然没有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高论,也没有“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口号,但是,你能清晰地从他们身上见证兼容并包,思想自由的精神内蕴。剑桥之所以在素以保守和贵族习气著称的英国稳保学术领头雁的地位,与其宽松、自由的学术环境自是密不可分。这从剑桥的历史起源上也可以得到印证。略知剑桥大学历史的人都知道,距今约800年前的1209年,一群学子为躲避骚乱,摆脱因学术歧见引起的干扰,从牛津逃亡到了剑河边这座风景优美的小镇。剑桥不仅以其宁静、宽广的胸怀接纳了这批学子,而且以这最初的历史机缘,逐渐发展成为了名闻遐迩的世界名校,当初的无心插柳,历经八百年的灌溉、耕耘、培育,竟然孕育了蓊蓊郁郁的学术茂林。

  求真、创新的科学探索精神是剑桥大学学术创造的动力源,是其学术氛围的内核。剑桥大学享有“科学家的圣殿”这一美誉,八十二位诺贝尔奖得主的赫赫名单令人心驰神往,仅1871年建立的卡文迪许实验室就先后培养出了28名诺贝尔奖获得者,被誉为“诺贝尔科学奖获得者的摇篮”。按中国人的理解,在这样具有顶尖科学氛围的大学,宗教或超自然的东西应该毫无立锥之地才对。到过剑桥的人都知道,这种想当然其实大错特错。剑桥不仅有声名远播的神学系在那里讲授、探讨神学的奥秘,而且有世界三大宗教的教堂与寺庙杂处其间,不仅各学院都有一个教堂,而且大学本身也有教堂。试想一想,不少潜心科学研究的剑桥学人竟然是各类神衹的忠实信徒,科学与信仰竟然以如此奇怪的方式呈现在你我的眼前,这是何等的奇妙?最近,虽然“创世论”与“进化论”的纷争颇有升级态势,英国的基督教徒也正在呈锐减局面,我在剑桥的街头也看到过街头演讲者(系剑桥在读学生)公然宣讲“基督已死,科学必胜”,但是剑桥人似乎不为所动,他们基本上能够做到将信仰与科学区别对待、尽量不让二者互相干扰:该做礼拜还做礼拜,该去实验室还去实验室。萧乾先生在回忆剑桥生涯时曾经提及一件趣事。他说,有一次在哲学家罗素的小型茶会上遇到过一位怪人,此公乃心理学系一位执著于鬼学的教授,在席间他大谈人鬼之间传递信息的可能性。耳闻目睹间,萧乾颇感纳闷,这样一位谈鬼说怪的教授,怎么没被大学评议会除名,也没遭到同僚们的孤立、歧视或鄙夷?后来有位朋友向萧乾解释说,除了此公,其他剑桥人谁也不信鬼。也不是没人背后非议他,然而让这位鬼学家安然无恙地存在着,既无伤大雅,又足以保持住剑桥不拘一格、唯真理与科学是求的探索精神。用萧乾先生的话来说:剑桥学人都想在真理方面有所突破,而不是墨守成规,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达尔文的进化论、青霉素、DNA的双螺旋结构……就正是在这种气氛中探索出来的。

  多元、高端的学术路径不仅是剑桥学人求真、创新的科学探索精神的具体体现,更是剑桥浓郁学术氛围的源头活水。剑桥不少学人都可以称得上“博”与“专”完美结合的典范。他们不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耕耘出累累硕果,而且大胆地将手伸到别的地盘,不知疲倦地开掘新的研究天地。这使得他们成为货真价实的“复合型”人才,在他们身上,在他们的学术成果及致思路径上,都体现出强烈的学科贯通与融会的特点。以我访学的英语系首席教授Mary Jacobus为例,她先后执教于牛津、康乃尔、剑桥等名校,在浪漫主义、女权主义与精神分析学等领域都颇有建树,已出版《精神分析诗学》、《精神分析学与阅读场景》、《阅读女性:女权主义批评论文集》、《浪漫主义、书写与性别差异》等多部有影响的学术著作。近来,这位年事虽高但精神矍铄的学界巾帼英雄又把她的视野投向了视觉文化研究、生态批评等领域。每次去参加她所主持的讨论会或演讲,总能听到她言简意赅而又不乏新意的发言或点评,那种一针见血、纵横捭阖、咄咄逼人的论辩姿态让你丝毫难以相信这是一位已过“耳顺”之年的女士。甘维尔与基斯学院的J.H. Prynne教授也是一位多面手。Prynne既是知名的英文教授,也是当代英国最为著名的实验诗人,同时也称得上一个汉学家,曾经数度应邀来华讲学或参加学术会议。Prynne向我们作自我介绍时,总会自豪地说自己的中文名字“蒲龄恩”与中国的大文人蒲松龄仅有一字之差,而我则更乐意叫他老蒲。我曾有幸数次向他请教。无论是在他学院的会客厅还是在街头的小酒吧,或者在朋友的家里,只要一打开话匣子,Prynne总会接连不断抛出连珠妙语和精辟见解。其时,我正在研讨西方乌托邦思想史,很自然地与Prynne谈到中西方对乌托邦的不同看法。数次或长或短的讨论,令我吃惊的竟然不是他对乌托邦的见解,倒是他对中国历史与现状的体悟与洞察,对中国文化与文学的喜爱,对毛泽东思想的如数家珍……甚至还有他衣襟上别着的毛泽东像章。再如新厅学院院长Anne Lonsdale不仅多年活跃于欧美高校的高等教育管理界,担任十多个管理职位,而且在中国古典文学、中国古代思想史、环境科学、环境政策等诸领域都颇有研究。剑桥现任校长(剑桥大学现任校长菲利浦亲王仅领荣誉衔,副校长履行校长之权与责)Alison Richard教授更是典型地体现了剑桥学人多元的学术品格。以专业而论,Alison Richard教授是人类学专家,她对于灵长目动物中复杂社会系统进化的研究深得学界称道;以管理才能而论,她曾经担任耶鲁大学皮博迪自然历史博物馆主任、耶鲁大学教务长(仅次于耶大校长的学术与行政官员)、 2003年10月1日被任命为剑桥大学第344位副校长。如今,这位干练、聪慧的副校长正在积极规划,借即将来临的800周年校庆良机,发起为剑桥筹款10亿英镑的活动。雄心勃勃的Richard教授明白,惟有雄厚的资金支持,才能使剑桥众多学养深厚、视野宽广、路径多元的学者心无旁骛地潜心学术,从而使得它能够在众多学科领域保持着高水平的创新与发展。

  国人提及英国的名校,大多认为牛津以人文社会科学见长,而剑桥则以自然科学取胜。这种概括大体不差,但也不完全准确。其实,剑桥不仅仅是“科学的圣殿”,它也是“思想的摇篮”、“人文的渊薮”。走在剑桥校园,尤其是它的老校区,一座座哥特式或维多利亚式的建筑时时在暗示着历史的光辉与凝重,蜿蜒狭窄的小巷如阿里阿德勒线团引导着人们去遨游知识的海洋、感受剑桥的魅力。在剑桥期间,我有十个月的时间都是以双脚为交通工具,也就是俗话说的乘“11路车”。我也曾想过去买一辆自行车,一番思考之后却打消了买车的念头:步行不仅可以使身体得到较好的锻炼,还可以让我慢慢地去品味并感受剑桥。对于我这样的文学研究者来说,更感兴趣的自然是剑桥曾经涌现或仍然在世的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批评家等人的踪迹。我像个制图员一样,每天用双脚去丈量、测绘剑桥的每一寸土地,用心去识读培根、斯宾塞、罗素、维特根斯坦、弥尔顿、华兹华斯、拜伦、E.M.福斯特、伍尔芙、D.H.劳伦斯、帕特里克·怀特、李维斯、雷蒙·威廉斯、凯恩斯、吉登斯、李约瑟等一长串闪光的名字。比起以往在汉语文化界同他们的相遇来,置身剑桥的近距离寻找与打量似乎带给了我对他们的别样亲切感。我想,就世界范围而言,像剑桥大学这样科学氛围与人文氛围相得益彰的名校,也是不多见的吧;如果没有这两种氛围的互相辉映,剑桥的学术氛围恐怕要比我们如今所能领略到的逊色许多吧。
剑桥的浓郁学术氛围,如一坛陈年佳酿,历久弥香、弥醇,又如蜿蜒而去的剑河水,在妩媚的柔波下,暗隐着无边乾坤。未来的某天,如果重游剑桥,它的学术氛围会变得更浓郁还是稀薄起来呢?我希望是前者,这是我的祝福,也是我梦之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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